交通事故
主挂车连接使用时保险责任的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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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挂车连接使用时保险责任的划分

由于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分属不同的承保人,第三者责任险相较于交强险属于后位责任险,两个保险公司为其各自利益,在出现保险事故时,势必相互推诿,那么不同的保险对象连接使用时发生保险事故,保险责任如何厘清?


    [裁判要旨]  主挂车连接使用时发生交通事故,处于行进状态的,交强险保险人应在主车和挂车保险责任限额之和的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处于静止状态的,主车没有因为挂车的存在增加任何危险性和破坏力,挂车的承保危险也并未实际发生,根据保险理赔的近因原则,不能成立挂车交强险的保险责任承担,作为后位责任险的第三者责任险应在前述交强险保险责任范围外承担保险责任。

    [案情]

    原告(被上诉人):重庆华伟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伟公司)
    被告(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江北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

    华伟公司系号牌为“渝A22632”车和“渝A0079挂”车的车籍登记车主。2007年5月23日,华伟公司就上述二车分别向永安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两份保单除被保险机动车具体情况及保险费不同外,其余条款均相同。上述保单均载明: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均为5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均为8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均为2000元,保险期间均从2007年5月28日起至2008年5月27日止(2008年1月11日,中国保险监督委员会发出公告,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调整为1万元,从2008年2月1日零时起实行)。

    2007年5月24日,华伟公司就上述二车分别又向人保公司投保了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等保险,人保公司向其开出两份保单,两份保单的保险期间均为2007年5月28日至2008年5月27日。其中渝A22632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30万元;渝A0079挂车的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20万元。

    2008年4月20日,渝A22632车与渝A0079挂车停靠在马路上,被案外人陈某驾驶的三轮摩托车所撞,并致三轮车乘坐人彭某受伤,被撞部位为渝A22632车车头。重庆市江津区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渝A22632主车拖挂渝A0079挂车驾驶员负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因主车和挂车的实际车主为郑某,2008年6月,伤者彭某将陈某、郑某、华伟公司、永安保险公司诉至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要求上述四主体赔偿16644.58元。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审理后判决:永安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直接赔偿彭某医疗费1万元;郑某赔偿彭某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续医费共计3376.37元,华伟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华伟公司及郑某实际履行了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后,华伟公司遂向第三者责任险的承保人人保公司索赔。人保公司虽然进行了现场查勘、车损审核、医疗费用审核等工作,但最终未向华伟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金。2009年3月4日,人保公司向华伟公司出具书面函件,称其经研究认为,本案损失应由承保渝A22632车和渝A0079挂车交强险的保险人赔偿,超出两车交强险赔偿标准的费用再由人保公司按商业险合同约定履行赔偿责任。华伟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

    [审判]


    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一审经审理认为:华伟公司的渝A22632车和渝A0079挂车同时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商业性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依照人保公司涉案保险合同约定,人保公司的保险范围为华伟公司因车辆意外事故应向第三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中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华伟公司举示了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08)津法民初字第03057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足以证明,渝A22632车和渝A0079挂车发生交通事故后,有关强制保险的保险责任已在该生效判决中予以司法裁判,华伟公司为该交通事故在强制保险以外向第三者承担了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续医费共计3376.37元,此部分赔偿金应属保险公司本案涉案保险合同保险范围。但依华伟公司与人保公司合同约定,华伟公司方对交通事故负次要责任时,人保公司享有5%的免赔率,故对华伟公司承担的3376.37元赔偿责任,人保公司应支付保险金3207.55元,华伟公司此部分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至于华伟公司有关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08)津法民初字第03057号民事判决涉及的60元诉讼费应由人保公司赔偿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保险合同明确约定诉讼费用不属保险责任范围,华伟公司此部分诉讼请求不符合合同约定,不予支持。依照保险法第二十三条和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人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给付华伟公司保险金3207.55元;二、驳回华伟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人保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09)江法民初字第1155号判决,依法改判。2.依法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主要理由:1.一审判决证据不足,认定事实错误。中国保险业协会发布的《交强险理赔实务规程(2008版)》中,已经明确“主车和挂车在连接使用时发生交通事故,主车与挂车的交强险保险人分别在各自的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若交通管理部门未确定主车、挂车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主车、挂车的保险人对各受害人的各分项损失平均分摊,并在对应的分项赔偿限额内计算赔偿”。一审法院并未就涉案交通事故的保险理赔进行实质审查,仅凭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2008)津法民初字第03057号民事判决书,即认定“渝A22632和渝A0079挂车发生交通事故后,有关强制保险的保险责任已在该生效判决中予以了司法裁判”,而永安公司应依据渝A22632车和渝A0079挂车的两份交强险合同,分别在二车的机动车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交强险赔付责任。2.鉴于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仅对两份交强险中的一份进行了司法处理,华伟公司应当依据另一份交强险合同进一步主张权利。如果被保险人华伟公司放弃交强险的责任主张而直接请求人保公司就第三者责任险进行赔付,人保公司将在华伟公司放弃主张的交强险责任范围内免责。


    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认为,第一,关于主车(牵引车)与挂车的交强险赔付责任承担问题。主车和挂车连接使用是机动车使用过程中的一种特殊情况。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时,主车与挂车停靠在马路上处于静止状态,三轮摩托车自行撞到了主车的车头部分,三轮摩托车的人车损害与挂车之间没有任何物理力学上的关联。根据保险理赔的近因原则,只有保险事故的发生与损失的形成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方成立保险责任的承担。就该交通事故而言,仅是发生在主车与三轮摩托车之间的保险事故,挂车与该保险事故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牵连。因此,交强险保险人永安保险公司不应当就该保险事故承担挂车的交强险赔付责任。人保公司要求在永安保险公司承担二车的交强险责任后再行承担第三者责任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此外,关于人保公司提交的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发布的《交强险理赔事务规程(2008版)》的适用问题,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该《交强险理赔事务规程(2008版)》是行业文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或其他规范性文件,不能作为发生交通事故时认定主车和挂车交强险责任承担的法律依据。第二,关于人保公司第三者责任险赔付责任的承担问题。保险事故的涉案车辆为渝A22632主车,华伟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10000元外向第三者承担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续医费等共计3376.37元属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范围;根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的规定,在华伟公司负次要事故责任的情况下,人保公司的免赔率为5%,故人保公司应支付保险金金额为3376.37元×95%=3207.55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本案虽然由一起普通的道路交通事故引起,但却涉及两份交强险合同、两份第三者责任险合同;且主、挂车分别构成四个保险合同的保险对象。由于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分属不同的承保人,第三者责任险相较于交强险属于后位责任险,两个保险公司为其各自利益,在出现保险事故时,势必相互推诿,那么不同的保险对象连接使用时发生保险事故,保险责任如何厘清?


    一、主挂车连接使用与保险事故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
 

    近因原则是保险当事人处理保险案件或法院审理保险诉讼案件,在核定事件发生的起因和确定事件责任的归属时所遵循的原则。按照近因原则,当保险人承保的风险事故是引起保险标的损失的近因时,保险人应负保险责任。也就是说保险的赔偿限于以保险危险的发生为原因,造成保险标的损失为结果,只有在两者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时,才能构成保险人对于损失赔偿的责任。我国新旧保险法规定了最大诚信原则、保险利益原则和损失补偿原则,并没有明文规定近因原则,但作为国际上保险理赔遵循的基础原则,司法实践中必须通过对该原则的具体适用,在判定保险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近因引起的基础上,进一步确定保险公司对损失是否负有理赔责任。因此划分本案保险责任的前提,即是确定主挂车连接使用与保险事故损失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对于这一问题进行司法判定的难点是:第一,近因原则的因果关系与民法侵权行为的因果关系的判断规则不完全相同。保险事故是客观事故,与人的行为无关,保险事故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一般没有必要考虑保险人的主观过错,因此保险法上的近因主要通过原因力来判断。如果说民法上因果关系的认定为平衡加害人与受害人的利益,倾向于保护受害人的利益而放宽因果关系,而保险立法宗旨则相反。保险合同是典型的射幸合同,具有悬殊的对价特征,当事人权利和义务的发生取决于不确定的事件的发生或不发生,一旦发生保险事故,被保险人或受益人所取得的保险金远远大于其所缴纳的保险费,为维系保险合同当事人之间利益的平衡,保险法必须确立有利于保险人的公平归责机制。第二,现实生活中,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认定交通事故责任时,通常只对驾驶员在交通事故中有无责任和主次责任予以认定,而不是对车辆在交通事故中有无责任进行确认。单个机动车责任相对比较容易确定,但主挂车连接使用发生交通事故,就根本无法从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上看出驾驶员是对主车事故承担责任,还是对挂车事故承担责任,抑或是对主挂车事故均承担责任(包括主挂车各自责任比例)。此种情况下,人民法院必须依据交通事故发生的具体情形综合判定:1.该交通事故是否属于承保风险;2.是属于主车承保风险,还是挂车的承保风险;3.该承保风险是否是损失的近因。

    (一)关于行进过程中发生的主挂车保险事故。笔者认为,交强险保险人应在主车和挂车保险责任限额之和的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主要理由是:主车与挂车均属机动车范畴,但挂车属于不能自行制动的机动车,没有主车拖挂就不能运行,但主车是可以独立制动运行的机动车,而主车因为挂车的存在增加了行进过程的危险性和破坏力。因此拖挂机动车在行进中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均是由主车的牵引动力和挂车的惯性共同作用所致,交强险保险人应在二车保险责任限额之和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这一观点,在2006年6月19日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承保、理赔实务规程要点)进行备案的函》(产险部函[2006]78号)中得到了体现。其核心观点是:1.主车与挂车均投保了交强险,受害人可获得两份交强险赔款;2.主车与挂车之间责任未分,主、挂车的保险人平摊交强险赔款;3.主车与挂车的被保险人不同,主、挂车互碰,按互为三者处理。此外,一些法官也持有相同观点,认为挂车离开主车的作用就无法运行,因此拖挂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可视为主车和挂车共同侵权,保险公司应在主车和挂车责任限额之和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二)关于静止状态下发生的主挂车保险事故。上述文件和观点均只关注到运行中的主、挂车,忽视了静止中的主、挂车也可能发生交通事故。本案最为特殊的情况即是如此——发生交通事故时,主车与挂车并非在行进过程中,而是停靠在马路上处于静止状态时,三轮摩托车自行撞上了主车车头。

    笔者认为,在静止状态下,其中任何一辆机动车发生的交通事故均与另一机动车无关。其一,主车与挂车之间虽然有连接点的接触,但与两个独立的静止物体并无二异。因为静止状态下的主车并没有向挂车提供牵引动力,挂车自然无法向主车输送惯性,主车没有因为挂车的存在增加任何危险性和破坏力。其二,此种状况下,任何交通事故的发生只与二车的停靠位置有关,而与二车是否连接无关。假定驾驶员停靠车辆后,将二车之间的连接点断开,相同的物理位置上存在的就是两个独立的机动车,三轮摩托车撞上任何一车均与另一车无关;但若仅因存在连接点,则相同物理位置上任何一车的交通事故却需要二车来共同承担,显然与常理不符。其三,根据保险理赔的近因原则,只有承保危险的发生与损失的形成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方成立保险责任的承担。本案中,三轮摩托车的人车损害与挂车之间不存在物理力学上的关联,也不存在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因此挂车的交强险承保人永安保险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责任。

    二、本案引发的诉讼程序思考

    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商业险)是各自独立的两种法律关系的产物,但存在着赔付顺序问题。交强险具有法定性和强制性,保险人和被保险之间保险合同关系的形成,不是基于合同当事人之间的自愿,而是源于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合同内容也主要源于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三者责任险是投保人为获得更多的抗风险能力而自愿投保的商业险。因此,在同一起交通事故中,如同时存在两险种时,涉及有关合同的效力、责任范围等应按照各自所属法律关系和不同的归责原则分别进行审查。在具体赔付时,二者之间存在着顺位关系,应遵循社会保障优先的原则,即由交强险按照分项责任范围先行赔付,不足时再由第三者责任险理赔,直至各种责任限额用尽为止。

    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承保人不同时,由于第三者责任险属于交强险的后位责任险,交强险合同条款的效力以及责任范围大小都会影响到第三者责任险责任的大小。在一定程度上,交强险保险人和第三者责任险存在明显的利益对抗,但是在被保险人启动的交强险诉讼中,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人并不是合同相对人,通常没有以诉讼当事人身份加入诉讼,也无法通过诉讼方式进行抗辩;一旦人民法院作出不利于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的裁判,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因不是诉讼当事人,又无法获得申诉、再审等程序救济。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通常是在第三者责任险诉讼中对交强险的保险责任范围提出抗辩,但即使其抗辩存理,因交强险责任范围已被生效裁判所确定,其主张也无法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可以说,在交强险保险人与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的利益对抗中,缺失了对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权利伸张的保护。

    综上,笔者认为,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虽不是交强险合同的当事人,但它对案件处理结果(包括对合同效力、归责原则、因果关系、损失金额、责任范围等认定)具有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在法律没有对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的诉讼地位予以明确的情况下,鉴于保险合同法律关系的特殊性,可在交强险诉讼中追加第三者责任险保险人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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